《奥德赛》中的肤色与思想：谁先褪去色彩？

郭松民在观看迪士尼真人版《海洋奇缘：启航》后，对其中关于肤色与思想的探讨产生了思考。 刚去看了迪士尼真人版的《海洋奇缘：启航》。 南太平洋莫图努伊岛，酋长之女莫阿娜被大海感召，向往远航。但酋长父亲严禁族人越过礁石出海，要求她固守小岛，准备继任酋长。不久，“枯萎瘟疫”降临岛屿：椰子腐烂、渔场荒芜，族人生存岌岌可危。年迈的祖母塔拉告诉莫阿娜真相：唯有出海，找到一个名叫毛伊的半人半神的家伙，把被他偷走的创世女神特菲提的“特菲提之心”送还女神，世界才能重获生机。莫阿娜遵从祖母的指引与大海的召唤，带着小鸡憨憨，驾船出海。 她找到毛伊，和他一起驶过狂暴风浪，战胜了疯狂劫掠船只的椰子海盗卡卡莫拉、痴迷珍宝的巨型螃蟹塔玛托阿，突破了熔岩怪兽特卡设置的重重考验，终于完成使命。女神恢复原貌，黑暗退散，海洋与大地重焕生机。莫阿娜返回莫图努伊岛，但她不再局限于小岛，而是选择带领族人走向星辰大海。 这部电影在内地的票房不会很好，但折射了一个饶有趣味的文化/政治现象—— 一方面，航海和远征是西方文明一条非常突出的主线叙事。 在西方文明的源头古希腊神话中，伊阿宋与阿尔戈英雄远征黑海寻找金羊毛、奥德修斯在特洛伊战争结束后漂泊十年最终返航，等等，都是海洋冒险故事。 在这一类传说中，大海，意味着未知、考验、命运；远航，象征着以人的意志对抗无常命运；航行途中，会遇到海妖、巨兽、陌生异族……英雄最终战胜一切艰难险阻，带着荣誉和财富回归。 “奥德修斯结构”的所有元素——远航、迷途、试炼、自我蜕变——在《海洋奇缘：启航》都有体现。 到了近代，西方进入大航海时代（15-18世纪）后，这些航海和远征的神话，又有了新的功能：其一，鼓励冒险家跨越大海寻找殖民地；其二，为肮脏血腥的殖民征服赋予神话光环。 另一方面，《海洋奇缘：启航》又完全不是西方背景。 故事的发生地“莫图努伊岛”，是影片虚构的岛屿，现实中不存在；主角莫阿娜属于虚构的波利尼西亚人，形象融合了萨摩亚、汤加、塔希提、毛利等诸多南太平洋岛民的文化元素。 这的确是迪士尼的过人之处——用非白人明星、非西方背景，讲述一个经典的西方故事，暗示了西方文明的普世性，在不知不觉中，西方故事就上升为“人类故事”了。 《海洋奇缘：启航》还埋了一条伏线：祖母塔拉。 塔拉在莫阿娜的成长过程中扮演了极重要的角色：她不只是单纯的引路人，还是莫阿娜精神觉醒的起点、同时更是任务的发起者。 当莫阿娜陷入绝望，打算放弃时，化身为魟鱼灵体的塔拉海上现身，引导她自问：你究竟是谁？你真正渴望什么？ 莫阿娜由此完成关键顿悟：航行本身就是归宿！ 没有这次灵界对话，莫阿娜无法鼓起勇气独自折返、直面狂暴的特卡，完成最终使命。 但是，和包括莫阿娜在内的其他演员一望而知就是南太平洋的土著居民不同，祖母塔拉看上去更像是一位白人。 雷娜・欧文扮演的塔拉角色，其欧洲白人血统引发了作者对文化传承中肤色与思想关系的进一步思考。 也许这是一个偶然，但很可能并非偶然——“祖母是白人”无疑意味着，仍然只有白人才能是土著民族的启蒙者、引领者、鼓励者，以及最终的救赎者。 好莱坞大导演克里斯多弗·诺兰执导的全明星史诗巨制《奥德赛》已于在伦敦全球首映，首波媒体评价近乎一边倒盛赞，但黑人女明星露碧塔·诺咏（肯尼亚裔）饰演“海伦”引发巨大选角争议。 美国“白右”网红沃尔什发帖狠酸：“地球上没有任何人觉得露碧塔是全世界最美的女人。”他抨击诺兰是“懦夫”，因为他担心若选白人扮演海伦，会被标签为种族主义者。 此前已多次攻击诺兰的世界首富马斯克马上点赞，嘲讽诺兰是“虫子”，他甚至说，“这如同在荷马坟墓上撒尿，侮辱希腊文明”。 客观地说，诺兰的选角引发争议，并不出人意料。 荷马史诗原文多次称呼海伦λευκώλενος（白臂的海伦），三千年来西方绘画、雕塑、影视等，统一将海伦塑造为地中海白皙美人形象。 但诺兰辩解说，角色塑造的重点不在于外貌，而在于命运、欲望与悲剧。 演员露碧塔则回应：影片角色应当代表全世界多元人群，不应局限单一地域族群。 舆论界的“白左”也出来为诺兰辩护。 他们认为，神话本身就是不断被重构的虚构作品，不存在“唯一正统版本”。古希腊没有现代种族概念，不必固守近代绘画形成的刻板外貌。 无论“白右”、“白左”之间的立场怎样尖锐对立，双方都承认并极为重视一点，那就是《奥德赛》是西方文明的重要源头—— 如果说《伊利亚特》是战争史诗、共同体史诗，《奥德赛》就是漂泊史诗、个体与文明边界的史诗。 《伊利亚特》定义了西方何为战士与城邦，《奥德赛》定义了西方何为旅行者、冒险者、远渡重洋的探索者。 《奥德赛》是西方文明的身份基石：代表秩序战胜混沌、理性抵御放纵，以及开拓者的坚韧不拔。整部西方后世的海洋文学、探险精神、离家与返乡的叙事，都很难摆脱荷马铺设的原型。 《奥德赛》在西方文明中既然如此重要，则启用有色人种演员扮演重要角色，其客观效果与《海洋奇缘：启航》完全相同：用一种极其醒目的方式，标识了西方文明的“普世性”——希腊神话不是属于白人和西方的，而是属于全人类的。 这的确是西方文化精英的一种深谋远虑：他们意识到了有色人种在政治、经济、文化等方面地位上升的趋势已经不可阻挡，于是，他们试图在文明层面，尽快让有色人种“白人化”。 就是说，如果不能把你的肤色“变白”的话，那就先把你的思想、你的立场、情感“变白”吧。 马斯克和特朗普的保守主义立场无法阻挡历史潮流，坚持文化保守主义只会导致“白人”文化的边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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